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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托口辰河戏弹腔

 


【作者简介】 徐卓:1983年生于北京。2005年本科毕业于北京大学,2012年博士毕业于中国科学院,物理专业,2012年至今在日本原子力研究开发机构先端基础研究中心做博士研究员。


       从中学至今一直是业余音乐爱好者,尤其爱好古典音乐和戏曲,看到流沙先生的《明代南戏声腔源流考辨》一书之前,我对湘西的兴趣至多止于凤凰。流沙书中提到弋阳腔源于江西道教的目连戏,而现在较完整的目连戏和早期弋阳腔保存在辰河高腔中。于是觅音寻路,想来湘西找辰河高腔和目连戏。我无意也无能力像谭盾在《九歌》、《地图》里那样把中国古董残骸做成西式“鸡汤”喂给外国人喝,或者王西麟的《招魂》那样借古喻今、歌以咏志,或者白诚仁那样收集改编湖南民歌,我只想找到纯正地道的中国无形古董——赶在它们消失之前。
 
 
       访戏跟找唱片类似,一要顺滕摸瓜,先做功课,从书本和网络资料里找出艺人名字等关键词,二要掘地三尺,充分利用现代网络“往死里”搜,尽一切可能联系相关艺人、专家和协助者。决定2014年元旦来湘西访戏后,除了找海外某基金会顺路去当地助学,2013年12月开始在网上新闻、博客、微博、论坛、视频网等处拼命搜索,同时用查到的电邮和电话大胆向人或机构询问。最终满打满算找到七条有回信的线索,在2013年12月前我与他们都素昧平生:
 
1、怀化李怀荪先生
2、怀化梁云山先生
3、溆浦志愿者协会罗女士及其帮助联系的周巫师、溆浦辰河戏剧院周院长
4、溆浦李网友及其帮助联系的禹经安先生
5、辰溪出身的业余作家陈先生及其帮助约请的社塘村木偶戏演出
6、辰溪文化局某热心公务员帮助联系的辰溪辰河高腔戏迷会王女士
7、泸溪旅游局张副局长及其帮助联系的泸溪文化馆杜馆长、老艺人向荣先
 
       之前在网上播下的“种子”最晚“结果”的是梁云山先生,回国前最后一天才接到梁先生回复愿跟我见面,现在看来最后连上的这条线索反而最有收获。湘西有很多乡土知识分子,既饱学又有才气。梁先生出身湘西托口古镇的书香门第,赶上家道中落,饱尝世间冷暖。原在学校教语文,又继承家学既通文史又善书画,退休后到怀化隐于市井,安贫乐道,风骨犹存,洞观世事。梁先生的故乡托口古镇已淹没于水电站之下,却还活在先生心中,我从他怀念托口的博客文章中看到托口汉剧和已经解散的托口汉剧团,心驰神往便给先生留言,想去托口看汉剧,有幸得到答复。
 
 
       我一到 怀化就去见梁先生,在博客上看到他有“云山画廊”,见面问先生是否是画家,不料先生说他很不喜欢别人称他“画家”——跟王西麟先生想把“作曲家”头衔只留给自己这类交响乐作曲家相反,梁云山先生却不屑于“画家”头衔。梁先生家在一栋破旧不堪的居民楼,家中也“不成样子”,楼下租一间门面装裱展览自己的书画。不过“斯是陋室,惟吾德馨”。梁先生家中的作品如齐白石般朴素、淡雅,赏心悦目,画如其人,不求出奇,但求诚朴而超脱的心境。凭这些作品绝对够“书画家”资格,却鲜有人知晓、收藏先生的作品。先生从不主动推销自己,也不屑与只顾商业增值的画廊为伍,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收先生的画要都要看缘分。酒香不怕巷子深,最近总算有某不知名杂志报道了梁先生和他的作品。
       我最关心的还是汉剧,事先从先生博客上“预习”过托口汉剧的主要演员,问起近况才知廖光耀刚刚英年早逝,90多岁的老团长杨思沅还在托口。柳暗花明又一村,先生说还有位演员就在怀化,可以马上带我去见。跟先生去花鸟市场在一家宠物店找到了原来托口汉剧团的青年老生补云宾。听他抱怨托口汉剧团惨遭解散和洪江市不愿养戏曲剧团之后,就跟他聊辰河高腔和辰河汉剧(弹腔)的区别,他说行话讲“高腔的牌子弹腔的本子”,高腔曲牌多唱词少,句间常常插入唢呐帮腔,演员甚至有时间即兴编词,而弹腔是板腔体,常有大段繁复的唱词。还说汉剧、祁剧、桂剧都是弹腔近亲剧种,高手间可以不事先对戏,直接登台就能唱对手戏。他一说起戏就生龙活虎,眉飞色舞,受过戏曲训练的人往往有丰富传神的面部表情,他唱老生但天生有大花脸的面相——一周后他在《三击掌》中演丞相王允神采奕奕。虽然他被迫改行卖宠物狗,却没有放弃唱戏,我惊喜地得知他随时能召集一批原来剧团的人,经常组班演出。于是我立即表示愿自费约请他演出,梁先生也顺水推舟提议就去托口附近的黔城古城演,很快商定两千元请他8日演一场所需演员最少的戏,由梁先生“公证”,预付一千。
 
 
       约到这场汉剧是我在湘西第一次赶上“天上掉馅饼”,从北京出发时我8天的行程只确定能看到一场木偶戏,自定目标至少看到三场戏才不虚此行,必须当机立断在当地抓住看戏、约戏的机会,为此刻意第一天去怀化跟最可能的“信息源”李怀荪和梁云山先生见面,并留出最后一天机动,留出约戏的余地。从宠物店出来就直奔李先生所在的医院,梁先生原本也认识李先生,临时决定跟我同去医院。
       晚上在辰溪的宾馆接到补云宾通知8日的汉剧已经安排好,去黔城演《三击掌》。
       早上按约定去补云宾的宠物店汇合,却迷了路,远比我想象的远。我到达后一位保安也跟我一起上了补云宾的车,原来他是这支“汉剧民兵团”的司锣,平时职业是保安,今天仍然穿着制服来。我们三人从花鸟市场出发,在怀化先接上梁老先生,再接上“民兵”青衣杨贤秀,去黔城路过中方县时,又接上“民兵”司鼓兼“后勤基地管家”老周,并在老周的仓库里挑出今天唱戏用的道具和戏服全部塞入后备箱,用绳子把椅子等所有道具栓好,这辆敞开后盖的四座小轿车载着我等六人终于到达黔城。老周挤在后座上并不妨碍他主动唱了两句阳戏中打求财小戏,还兴致勃勃地介绍了湘西的梨园行话,比如唱戏叫拐弯、唱得好叫好佬、唱得不好叫周佬、唱得极不好叫死周佬(意思是学戏太不正规)、吃鱼叫吃水里摆的、筷子叫拔山子、没酒了叫没有沈公子。
       我们来到万寿宫——也叫江西会馆,就是今天唱戏的戏园。这戏园是典型的山门舞楼布局,从正门一进去是在戏台下面,戏台背靠正门,周围是天井,戏台正面的观戏堂与戏台间有天井隔开,天井两侧是看楼——据说以前妇孺只能在看楼看戏。这样的戏园既容易消散锣鼓声又能阻挡墙外的嘈杂,无需扩音器而有极佳的“戏曲音效”。
 
 
       汉剧(弹腔)《三击掌》只需两位主角两位仆人和四位伴奏乐师,其中两位仆人和两位乐手自行赶到黔城。开戏前补云宾和杨贤秀边化妆边简单对戏,老舒等两位胡琴和月琴师通过定音哨协调定弦,与主角的嗓音音高相配。唱戏时有个别几位老太太和过路游客在犹豫与好奇的挣扎中先后跨进山门到戏台前听了一会儿戏。这万寿宫平时是关闭的,只因梁先生和补云宾他们团是当地文化或旅游局长的熟人才免费借到这场子。就凭这装饰精美、设计科学的戏园子我那两千块戏资也绝对划算,相当于独自包场请戏班唱出戏,中国文化的极致、立体享受莫过于此,三生有幸。其实局长并非不想利用这戏园发展文化和旅游,目前这里每年约有五天有活动能开放,只是苦于不知如何用戏曲吸引人,也受缚于公家经营权的死板,资源难以优化配置。我说天津最漂亮的古戏楼广东会馆原来一直当纯粹的博物馆,现在每周末都有京剧折子戏,这里也可争取照此发展。
       散戏后我随梁先生游览了黔城的芙蓉楼和主要街巷。先生介绍说这黔城三面环水,以前沿河是一排吊脚楼,吊脚楼背后是沿河街市,街市后面才是城墙,现在还有一小段城墙遗迹。刚解放时这里是个行政中心但很快迁去别处,反而让黔城避免了大规模拆建,古城的大部分老房子老街巷因祸得福幸存下来。现在这里居民的生活气息远比凤凰自然、淳朴得多,晒腊肉的,晾衣服的,烧香的,做纸扎灵屋的,这才是流着地道湘西血脉的湘西古镇。而且老街墙上还有银号店名和毛主席语录等多个历史时期的遗迹,仿佛步入时空隧道或影视基地,绝非凤凰满城的“假古董”所能媲美。街巷角落中也有一些专为游客修建的美观协调的卫生间。
 
 
       穿出古城,我请剧团吃过饭,就跟补云宾等人原路返回。回到怀化还去补家欣赏了破旧的汉剧剧本。他说汉剧分头牌唱功和二牌做功老生,以及巴巴(儿童)花脸等行当,名称跟京剧略有不同。而《打金枝》中的郭子仪要按老生扮相唱花脸。怀化的辰河汉剧是常德汉剧继续向南的流传。汉剧是典型的板腔体,“一流(六)”相当于原板,南路相当于二黄,擅长悲情戏如《断桥》,北路相当于西皮,更高亢如《三击掌》——我推测这反映出这种汉剧沿袭了皮黄两腔合流初期的模式,不像后来的京剧把皮黄两腔更自由地混用。
       这支“汉剧民兵团”的正式名称叫洪江市辰河弹腔剧团,完全自力更生。我惊喜地得知他们每年还有一二百场演出,邵阳那边还曾经连请40多天弹腔大戏,最多能召集30多人,骨干班底都来自被解散的托口汉剧团。套用臧克家的诗——有的剧团活着,实际已经死了;有的剧团死了,实际仍然活着。托口汉剧团死了,可洪江市辰河弹腔剧团仍然活着,而且从“正规军”化作“民兵游击队”,边卖宠物边做保安边唱戏,反而活得更自由更有市场,找回了戏曲原本的自然需求和自然生命力。他们无一名角,我却为请到他们为我唱戏而满足和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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